1970年代末期,我在舊金山灣區參與劇場工作,和舊金山的「亞裔劇場」非常熟稔,亞裔劇場的成員清一色是土生亞裔子弟。多次觀摩他們的演出,最精采的是幾位優秀表演者的獨白。台上沒有布景,一支聚光燈Spot Light跟著演員走,即興發揮。內容多半是描述他們成長的遭遇,講到痛切之處,演員的情緒止不住滾滾而來,痛快淋漓全場為之動容。印象最深的是有位帥哥,他的劇目叫:《你從哪裡來?》(Where are you coming from)講他生來一副亞洲人長相,無論走到哪裡別人都問他是從哪裡來的,或叫他滾回中國去。他在舊金山土生土長,語言沒有一點口音,舉止更是個百分之百的美國孩子。但是白種人,美國社會從來沒有接受過他,時時以異樣眼光對待,永遠把他看成外國人,所以一句聽來無惡意的你從哪裡來?會勾起他千萬種悲憤的心緒。那段演出咄咄逼人,最後他說: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從母親的子宮裡來的,如果你不能接受,沒辦法,現在我回不去了。
亞洲人的長相在美國是一種非我族類的原罪,在那種環境中長大,痛苦可以想見。但不是親身體會,並無法瞭解箇中的酸楚於萬一。從文化上來說,亞裔孩子在整體認同上完全失落。讀的是以歐洲文化為基礎的課本,書上的英雄、哲人、偉人,都是白種人,歷史的詮釋全是歐洲觀點,亞洲文化最多被略略提及,老師根本不懂,認為不是重點。十幾年下來認賊作父,無條件的認同西方文化,價值觀和審美觀,還是被人家當作局外人,情何以堪?從認同上的失落產生出對生身父母的怨憎,對自己的長相不滿意,仇視一切,暴躁易怒等現象。1980年代中末期,美國出現了許多亞裔作家,作品多以成長經驗為主題。有位女作家描述,青少年時期注意到自己有一雙鳳眼,很不滿意,每天努力把眼睛睜得大大的。她父親問:為什麼你老是有驚恐的表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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